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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族谱合流现象的文化密码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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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族谱合流现象的文化密码解读

——以黄氏族谱关于黄峭山的传说为例

黄杰明

(嘉应学院梅州师范分院,广东梅州514721)

摘要:明清以来南方各地客家族谱普逦出现世系合流的现象,即个较广范围的同姓族谱,竟都有位年代较远的共同祖先。选取以黄氏族谱关于黄峭山的传说为例,解读这种现象所反映的汉族族群最核心的两个文化观念,以及它们所揭示出来的汉族尤其是客家族群独特的生存密码,或者说生存策略,具有定的借鉴意义。

检索南方各地族谱,我们发了一个颇为有趣的象,即一个较广范围的同姓族谱,竞都有一位年代较远的共同祖先,这便是族谱中的世系合流现象。自明清以来,闽粤一带族谱均普遍出现世系合流的倾向。如福建林姓普遍合流于晋安郡王林禄,陈姓合流开漳圣王陈元光。其他地区的客家族谱也是如此,如李姓合流于李火德,张姓合流于张化孙等等。

不仅祖先世系出现合流象,祖居地也出现合流现象.如许多客家族谱都称其祖先来自福建宁化石壁。而珠江三角洲的家族多称其祖先来自广东南雄珠玑巷,甚至连中原的不少家族也一样,称其祖先来自山西洪洞县人槐树下。

这种世系和祖居地的合流象是否符合历史事实它们背后包含了哪些文化密码以下即以黄氏族谱关于黄峭山的传说为例,探讨以上两个问题。

从现存的族谱来看,苏、浙、皖三省的人多数黄姓宗族,都自认是晋代新安太守黄积(字元集)的后裔。有资料显示,今天的闽、粤、赣、桂、琼、台等省区的黄姓,十之五则自认是黄峭山的后裔。

一、族谱中关于黄峭山的传说

1、关于黄峭山的时代与官职

关于黄峭山的时代与官职,各地族谱记载不一,大体有三种说法:

①东晋人,徐州刺史.如清光绪年问湖南浏阳江夏修《黄氏族谱》记载:“峭公为徐州刺史,遭孙恩之乱,盗贼蜂起,人心危惧,公不敢离任。属二十一子散居列国,临别作诗以勉之……”。

②唐未五代人,工部尚书。如福建邵武《黄氏宗谱》记载:“黄峭,讳岳,字仁静,号青岗,又叫峭山祖先是河南光州固始人,唐懿宗成通十四年(873年)出生在邵武和平(当时叫昼锦乡和平里),幼年便沉宏有智略。唐昭宗时,内阉擅权,四镇骚动,……黄峭毅然……聚合乡邻,兴办义师,安抚灾民,武装自卫,使地方赖以安宁。……昭宗出走华州.黄峭因勤王有功,授为工部尚书,……唐朝的灭亡使黄峭十分难过,为此绝食了数天,不久即弃官归隐,遁迹山林。

③北宋人,进士出身,初为江夏太守,后官至直学士、工部尚书(或刑部尚书)。如广东蕉岭《程官部黄氏家谱》记载:

“峭公。讳峭,字献瑞,名宝,登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戊申(1OO8年)科第九名与状元王佐同榜,和官江夏太守,有功。擢奎章阁直学士。

如台湾《黄氏大宗谱》记载:“九十世黄峭,宋乾德三年(965年)进士,官职做到天章阁直学士。”

另据广东《平远县黄氏族谱》记载:“峭山公生于后晋石敬塘帝天福元年丙申岁十一月廿七日辰时.三十岁登宋太祖乾德三年乙丑科进士,官授江夏太守,有功封千户侯,巡抚吴粤等处。至治平四年二月十九日迁平章阁待制直学士兼刑部尚书。”

2、黄峭山晚年遣子传说

而关于黄峭山最生动的传说,则是其娶有三妻,生二十一子,晚年除每房留一长子侍本双亲外,其他十八子全被其遣至闽、粤、赣各地繁衍生息,晟后使得黄峭山的子孙后裔得以播迁世界各地。据广东《平远县黄氏族谱》记载:“……官、吴、郑氏三太君惧封一品夫人,各生七子共计二十一子。公谢职林泉至六十六岁时辛丑年正月初二日设筵邀请诸亲,及召诸子训曰:余年既迈,未免有九泉之虞。……三妻位下各留长子侍奉,其余吾录诸处,各宜自立开基而效上祖,……公亲自吟诗八句以为后世各处子孙相亲证据。

诗云:“驻马登程往异方.任从胜地立纲常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旦夕莫忘亲命语,晨昏须荐祖宗香。惟愿苍天垂保佑,三七男儿总炽昌

由此可见,族谱传说中的黄峭山是一位“英雄”祖先,他多妻多子,并立意将众多子孙遣至各地开基繁衍,我们不妨将其称为“黄峭山现象”其他姓氏的族谱中也有类似的传说,如刘氏由闽入粤的开基祖刘开七之子刘广传,据载娶二妻,生十四子,传八十六孙、三百六十个曾孙,散居江南各地。刘广传也曾作认祖律诗一首,与黄峭山的遣子诗儿乎雷同,仅后两句略有改动:“苍天佑我卯金氏,二七男儿共炽昌。”显然,刘氏族谱极可能是在抄袭黄氏族谱,而这种抄袭正好说明“黄峭山现象”具有普遍意义。

二、客家族谱合流埘象的文化密码解读

1、真实性解读

不少学者质疑族谱传说的真实性,比如各地族谱关于黄峭山的生活时代、官职与入什途径等关键方而都说法不一。黄峭山的生活时代从东晋到唐未五代再到北宋,相隔五、六百年之久。入仕途径也不一致,据福建邵武《黄氏宗谱》的记载,黄峭山是唐未乱世之时起兵自卫,然后以武功入仕的,而到了其他地区,黄峭山则成了北宋以进士出身的途径入仕的,一员武将转身就变成了文人。官职也有工部尚书与刑部尚书之异。即便同是进士出身的说法也有年份的差异,一说为祥符元年(1008年),一说为乾德三年(965年)进士。

但是,族谱传说的真实性必须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我们应该将这种合流现象作为一种真实存在的文化现象来解读,而不能从传统的史实角度去解读,因为它确确实实广泛地存在于各地族谱中,并深远地影响着人们生活的各个方面,如宗族观念、思维方式以及风俗习惯等等正如谭元亨教授所说:“人类的精神生活,从来是历史中最真实的组成部分,抹去了一个民族或一个民系的精神史,所余下的只能是一个空壳,也就无所谓民族与民系了。”

2、文化密码解读

族谱合流现象反映了汉族最为重要的两个文化观念:一是以祖先崇拜为核心的宗族观念和开基意识;二是以汉族中心意识为主的文化认同观念。通过对这两个文化观念的读,我们揭示出了汉族尤其是客家族群的一种独特的生存密码,或者说生存策略,它主要包括四个方:一是鼓励族群的繁殖;二是鼓励族群的融合;三是鼓励宗族的联合;四是鼓励族群的播迁。而客家族群由于历史上的种种原因,这两个文化观念一直得以保存和延续,到明清时期甚至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

(1、生存密码一:祖先崇拜与族群的繁殖

汉族将祖先崇拜观念上升到了生活中最重要和最核心的高度祖先在宗族中处于至关重要的地位,祟祖,也就成为宗族的第一要务,客家人的崇祖观念尤为强烈。一个共同的“英雄”祖先,乃是一面旗帜与精神象征,对他的崇拜是保证宗族凝聚力与族群生存的核心需要。

因此,传说中黄峭山“娶三妻,生二十一子”,就具有了非常重要的文化象征含义。黄氏祖先如此众多,为什么偏偏这样一个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的黄峭山能够成为各地黄氏后人普遍认可的共同的远祖并加以崇拜呢?正是由于他娶三妻生二十一子,这是保证他子孙后代绵延不绝的一个基本条件。祖先崇拜与生殖崇拜同源,生育越多,族群的生存机会也就越大。

因此,祖先崇拜不能简单地看作是一种原始愚昧和落后的观念,它的存在有其合理性,因为它符合生物界的一种普遍的生存法则所有生物都有自己的独门秘诀来保证自己的种属得以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星球上生存与繁衍。

自然界的生物物种的生存法则告诉我们,一个族群谋求自身的生存而鼓励生育,有其“自然的”合理性。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一些发达国家和地区生育率下降,人口甚至出现负增长,这也是一个十分令人担忧的现象。一个族群,无论其经济文化再发达,如果没有了族群成员的不断繁衍,最终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

(2、生存密码二:汉族中心与族群的融合

中原汉族很早就发展起自己先进的道文化,这种先进文化需要以扩自己的族群基础来传承。汉族并不以血统,而是以文化来区分华夷之别。因此,汉族强调用自己的先进文化教化周边蛮夷,以达到同化其他民族从而发展壮汉族的目的,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以夏化夷”,这就形成了非常重要的以汉族中心意识为主的文化认同观念。客家文化认同的四个中心——帝王中心、中原中心、汉族中心、儒家中心,其核心也就是汉族中心汉族文化起源于中原地区,以儒家文化为主导,以帝王将相为尊,因此四个中心的核心实质上就是汉族中心。

在族群的融合过程中,总是以先进族群的文化为主体,然后融合后进族群的部分文化,因此是先进族群同化后进族群,原来先进族群的核心文化观念继续延续甚至得以加强。因此,闽、粤、赣三角区的畲、瑶少数民族只能认同从中原迁来的客家先民的汉族文化,他们也学会了修族谱,他们也声称自己的祖先从福建宁化石壁乡迁来,相同姓氏的族谱中也就出现了远祖和祖居地合流的现象。

黄峭山的祖先是“河南光州同始人”,这正是来自中原汉族正统的象征与符号黄峭山由武功入仕变成读书科举入仕,武将出身变成进士出身,这个转变也明显体现了汉族中心观念,因为汉族文化观念中一向强调耕读传家,“学而优则仕”

明清以后的族谱合流现象,表明以汉族中心意识为主的文化认同观念在南方山地已经非常普及与深入,这一观念揭示了汉族独特的族群融合密码这是一种文化的融合,实质是族群的同化,也就是少数民族的汉化。血缘的融合只是族群融合的低级形式,只有文化的融合才是族群融合的高级形式。

(3生存密码三:宗族观念与宗族的联合

根据曾祥委教授的研究,南方山区的小水源水稻耕作环境,使宗族对水源的独占成为可能和必要因此,南方山区普遍由最初的多姓村演变为后来的单姓村,而北方农村则普遍仍为多姓村格局。

宗族联合的动力和原因,一方而是以上曾教授所说的生存环境斗争的选择,另一方而就是汉族尤其是客家族群长期以来形成的顽的宗族观念的选择,以祖先祟拜为核心的宗族观念,使人们更多地选择联宗的方式,仅仅通过族谱的合流就可使不同的宗族团结聚合在一起,异姓宗族都可以通过改姓进行合流联宗,更何况同姓但非出自同一祖先的宗族要合流联宗就更加容易了。

可见,在族谱世系上进行合流,是族群间进行融合以及宗族进行联合的一种简便而有效的方法。原本没有血统联系的宗族,通过世系合流而有了“共同的血统”,也就可以通过宗族制度联结在一起,增强族群的生存竞争能力。

(4生存密码四:开基意识与族群的播迁

开基意识来源于宗族观念,仍然以祖先崇拜为核心,但它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后来才逐渐形成的。

黄峭山晚年遣子传说包含了深刻的族群生存的危机意识。关于他晚年遣子分居各地的原因,在江西广昌《平西黄氏重修族谱》所载的《峭山公遣子口录》篇中说得很清楚。“尝闻尧帝有言,多男子则多惧,审斯言矣,岂不善哉,吾欲命汝等迁居异地,星布诸州。维时诸子答:‘父母年高,安敢远离膝下,宁缺本养甘旨?’余曰:‘大丈夫志在四方,何用作此儿女酸态。且此八蛮洞口人都不遵王化,俗尚劫掠,寡廉鲜耻,失礼衍义久矣。一日变作,玉石无分,君子防患未然,汝等惟听予命,随天所付,各择名邦创业。……”

这种危机意识后来逐渐转变为开基意识。上引黄峭山晚年遣子时口占的一首认亲诗,诗中“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一句,即体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观念,也就是开基意识。这是一种相对积极主动的迁徙观,在和平时期主动地将子孙后代遣散到各地开基。“开基’一词,即带有深刻的族群播迁意识和祖先崇拜意识。某地某姓的“开基祖”,将一直承受子孙后裔的香火供奉与崇拜,乃是迁徙拓殖的一种精神动力

另外,关于客家先民不断迁徒的原因与动力问题,传统观点过于强调战乱和灾荒。但我认为,除战乱与灾荒外,客家先民不断迁徙的深层原因和内在动力主要有两点:一是人口与土地的矛盾;二是开基意识所体现的族群生存与播迁的内在要求。中国传统单一种植业为主的农业结构,必然带来人口与土地的尖锐矛盾,即便没有战乱与灾荒,也必须向外拓殖多余的人口。而族群成员后裔分布地域越广,整个族群生存下来的机会就越大,就象植物的种子会通过风、鸟或其他动物散播到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以增加生存机会一样。此,开基意识的形成既是宗族观念长期影响下的一种必然结果,也是生存环境选择与生物种群播迁的内在要求。

小结:今天中国的汉族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90%以上,汉族也是当今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族,事实证明,汉族人(尤其是客家人)的文化密码:以祖先崇拜为核心的宗族观念和开基意识,以及以汉族中心意识为主的文化认同观念,它们所揭示的独特的族群生存策略是相当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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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黄杰明(1971-),男,广东平远人,嘉应学院,梅州帅范分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传统文化、客家文化与现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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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小结:历史上黄氏宗谱是有过统宗经历(中华民族统归炎黄子孙,黄姓八大郡望归统“江夏堂”(香公),闽粤黄氏统宗峭山公),不排除梅州刻本《江夏渊源》统宗的可能,其实,很多族谱记载的远祖世系,未必是真实的血缘传承世系,或多或少都有文化认祖的因素存在。但这是顺应历史潮流的文化统宗,为了民族(宗族)团结和尊重先祖们的选择,“渊源探究”不必过于纠缠“正本清源”,应适可而止。至于家谱中真伪的问题,我们也不必苛求于前人,按中国家谱"信以传信,疑似传疑"的编修原则,似应该以宽容的态度对待此类问题,因为这毕竟是传统的中国家谱文化中一个可以理解的现象。


  正如王鹤鸣研究员所说:“今天,当我们整理研究旧家谱时,当我们编修新家谱时,不仅对谱序的真伪,世系传承的真伪要作求真存实的辨析;更重要的是,对整个旧家谱的观点、内容、体例,必须以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批判继承,弃其糟粕,取其精华,才能使家谱这一传统历史文化在新的条件下,为凝聚中华儿女、构建和谐社会作出新的贡献。至于家谱中个别谱序真伪的问题,我们也不必苛求于前人,按中国家谱"信以传信,疑似传疑"的编修原则,似应该以宽容的态度对待此类问题,因为这毕竟是传统的中国家谱文化中一个可以理解的现象。”


    王鹤鸣,研究员.国家“十五”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中国家谱总目》主编,上海图书馆原党委书记、历史文献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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